刘咸炘：《冷热》——以冷驭热，寓逆于顺，则不至于穷也

冷热戊午五月

刘咸炘著

刘子生而耐冷恶热，谓至寒可累褥以求温，至热虽裸不免也。食夏少而冬多，貌夏癯而冬丰。喜陈书独坐，众聚声喧，则欠伸思卧。与于庆吊，半日不快。幼观剧罢而钲鼓声留耳间，首为之眩，兹厌之不复观。成都有商场，士女攘攘，九年未八至。青羊肆花市，唐以来为盛，至则人道院接羽士。诸名胜寺观，暇偕二三友生往，芳时盛日不往也。少城多废地，木蒙翳，水回曲，开之为公园，民趋之，杂其流。旅人之相求，官人之相要，惰民之相招，猖士之相纠，靡艳之饰施施然，草木之苍古者失色矣。烦促之音哑哑然，禽鸟幽闲者避地矣。斯地也，七岁刘子未五至。戊午之夏，偶晚至，则见呢呢语者，呶呶嘑者，聚其首，丛其几，声相聒，气相蒸，而袒衣挥扇，若忘其热。私怪人质何皆如是，乃择僻所荫树坐，未久而景暝，顾而乐之，谈而酣，起视人殾矣，犹徘徊不欲去。既自诧，亦自悲，深思而得其故，乃为冷热之说。

古无冷热之说，今之人赞人日热心。热心，刘子以为不祥。曰：古称热中，非誉词也。今之热心，其古之热中乎？古称趋炎，丑词也。今之热心，其古之趋炎乎？今之人詈人曰凉血动物。刘子闻而惑之，思而得之，日：血固无不热，然人亦何贵乎血也？非谓人可无血，人固不以血为主也。《诗》曰：载胥及溺。悲夫，今之人将胥溺于血矣乎。

闻者诧曰：古称血性男子，靡（艹+尔）而枯槁者，废人也。今将以热救天下之大萎，子谓不然，庸将以冷治天下乎？应之日：古言心不言血，惟冷可以治事。不入乎物，乃能善物。不流乎世，乃能治世。章实斋言之矣，曰：随风气为转移者，愚人也。自得以救风气者，智者也。龚定庵言之矣，曰：百酣民不如一悴民，百悴民不如一之民。之民者，山中之民也。斯二人者，能冷于热之时者也。易代之际，除旧布新，其桀然送终而唱始者，冷耶？热耶？日之方中，頽然而倦。日昃风至，爽然而兴，冷萎之乎？热救之乎？难者日：心固有冷热，煦煦然相亲昵者，冷耶？热耶？果若子言，将使众相对如槁木，辟兄离母为清，穴山翳林为常，天下何赖有斯人也？应之日：唯唯。否否。夫冷者，热之本。心有性有情，煦煦者情，而根于性，可谓之温，不可谓之热。蒸蒸然热者，人之气也。幽幽然温者，人之心也。性体若止水，禅家虽不得性而致虚守静，固心之本体然也。五窍之欲中于心，血气乃濆而热。血气者，欲之所凭，外铄之所附，有身而后有之，非天赋之本然也。且心与性异矣。心浮而炎，性沉而静，故血气不可言心，心又不可言性。以血言性，则申枨之欲可以为刚，朱家、郭解可以当先王之六行矣乎。彼任侠者，乱天下之猖夫，激于软媚而然，岂中孚之道乎？夫不动于气质之欲而后性见，性见而后伦谊全；不动于势利之染而后道完，道完而后治术具。未有任心之炎而能烛天下之理数，缉天下之诚素者也。汲汲趋之若不及，而自谓有心于世道，其惠子所谓逐者，亦东走乎？

刘子读五行书矣，《离》情而《坎》性。《离》为火，火曰炎上，外景者也。《坎》为水，水曰润下，内景者也。外景者，摇摇然，著物而形，烟翳生焉，故外明而内昏。内景者，澄澄然，鉴物无遁，尘虽蒙不失其真，故外黯而内明。夫水火者，冷热之准也。《孟子》曰：为仁犹水胜火。庄生之言积水，喻理也。《商书》之言燎原，譬欲也。故理欲犹水火冷热，不可不辨也。《中庸》曰：君子之道，暗然而日章；小人之道，的然而日亡。斯内外景之说乎。扬子云曰：炎炎者灭，隆隆者绝，热之亡也。又曰：天收其精，地藏其热，冷之章也。难者曰：水，阴也。火，阳也。光明者乾健之体，蔽黯者妾妇之行，子顾扬阴而抑阳耶？应之曰：离外阳而内阴、热极则生水，故《月令》记溽暑雨行，《周易》著日中见沫，阴之为也。《离》岂纯阳耶？《坎》外阴而内阳，冬泉之温，归根复命，位乎正中，《坎》蕴乾体，阳固有在矣。难者日：春夏，热也，物盛长而人嬉。秋冬、冷也，无消杀而人悲。子喜春夏乎，喜秋冬乎？应之曰：非冬乌有春，第知发舒而不知酝酿，是泥迹逐末之谈也。发不可以极，不秋而敛之，天死久矣。《艮》成终而成始，《易》以《未济》终，故曰：冷者，热之本也。

悲夫，天下之趋于热，有由来矣。冷热之相乘，常也。不能以冷驭热，纵使至于穷而不复，则非痛扫除不能易也。火炽非大水不灭，暑极非肃杀不退，盛而衰，衰而疲，非兵革不革。金风起，热气消，而物伤矣。天下一斗争休，而人稀矣。孰使之热而致然耶，悲夫。且由冷而发为热顺以易，由热而敛为冷逆以难。以冷驭热，寓逆于顺，则不至于穷。天化贵逆，《易》数以逆永终知蔽，《易·象》言之矣。乌乎，纵使天下至热，荀一旦欲冷之，岂不难哉。故曰：至寒可累茵以求温，至热虽裸不免。今之热者，其必至于剥肤而后能已也。吾不知剥肤之在于何时，或不当吾生而见之乎则幸也。《诗》曰：燎之方扬，宁哉灭之。诚哉其难灭也。

佛氏之言日：阎浮提世界，火宅也。此言有由焉。《乾》返而《离》当南，《巽》辅之风荡火炎而成后天之象。日烜赫而造化宣，情动而往来著，化以是成，真亦以是漓。火生土，土曰赤气。（道家说。）凡在于天地之间者，皆赤气之所成也。乌乎，安得而不热也？佛书言地狱日：大热恼道。偈日：热恶诸烦恼，沾洒悉清凉。烦之字从火。许慎曰：头热也。俗语日：热闹。夫热而曰闹，天下之乱有由来矣。故热闹者，热恼也。列子冷然御风而行，有以也夫，有以也夫。

今之热有二而实一，日学热，日仕热。人幼而学，壮而仕。幼与壮，犹冬与春也。方敛之而遽发之，嚣嚣然一倡而百和，譬犹在室之女焉而议男子之妍丑，此冬之愆阳也。冬而愆阳，气泄而功坏。学而热仕，志荒而学隳。海上有传奇日《孽海花》，吾读其末篇曰：书近世学者狂热之状，未尝不嗤然笑，戚然忧也。方学己热于仕，既仕又热于进，胁肩谄笑，色赧赧然，颉项叫嚣，气阗阗然，蛾之趋灯。蚁之旋斧，百态千状，不可穷诘。鄙夫是蹈，而慷慨自附于义烈，谓之狂也。宜哉孔子曰：古之狂也肆，今之狂也荡。孔子时之狂嘐嘐然，曰：古之人，而其行踽踽凉凉。夫踽踽凉凉，冷矣，而犹谓之荡，则今之狂者，其癫者欤。医家之言日：蓄热不散，百脉（濆+心）懑，怒溢而谵语乱其神。乌乎，执而狂以致失其本心，虽羚犀不能解矣。

原隰有花日忍冬。龚定庵哀之曰：能华而香不外出，氤氤沉沉返乎其根。刘子爱之，胪说以颂之。孔子曰：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。唐崔国辅曰：寂寥抱冬心。日本佐藤坦曰：顺境如春走马看花，逆境如冬坚卧看雪。春固可乐，冬亦可爱。

嗟夫，冷之贱于世久矣。官不得多金则诮之为冷官，事不能致大名利则诮之曰冷淡生活。师儒，天下之大任也，而以为冷。庄周称藐姑射之神人肌肤若冰雪，大旱金石流，土山焦而不热，其神凝，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。龚定庵曰：俄焉寂然，灯烛无光，不闻余言，则闻鼾声，夜之漫漫，鶡旦不鸣，则山中之民，有大声音起，天地为之鼓钟，神人为之波涛矣。懿乎哉，斯冷之效欤，斯冷之效欤。

★《布宫号》提醒您：民俗信仰仅供参考，请勿过度迷信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