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影《疯狂的赛车》

殡葬行业在大众视角里一直都披着一层神秘的面纱。

一是由于对死亡的敬畏，通常人们会避讳谈及身后事；二是殡葬行业暴利的传说。

2021年网上一张全国行业毛利率的图片在朋友圈流传甚广，殡葬业以600%的毛利润高居榜首。

虽然这种说法有夸大的成分，但是根据殡葬第一股的福成股份，在2018年披露的财报显示，其业务毛利率达到了87.96%。

而在大众视野中，一向财大气粗的房地产行业，同年毛利率不过在30%左右，还不到福成股份的一半，可见殡葬行业的暴利。

被承包出去的医院太平间

死都死不起。一位死者家属，在拿到医院太平间的服务收费单后这样抱怨。

他的父亲去世后在医院停尸两天，居然花费了接近一万块。

然而这并非个例，根据北京朝阳西院开具的《北京市殡仪服务收费收据（2013）》，在太平间花费5000元以上的高达90%。

可太平间并非医院经营，而是由医院承包给承包给殡仪馆。

殡仪馆又将太平间承包给中介机构或殡仪服务公司，层层转手之下便是层层加价。医院将太平间承包给殡仪馆时，一年的费用大概在十几万至几十万之间。

再经过转手、中介机构的抽成。在最终接手的承包者手中，价格往往高达400万元。

一家三级甲等医院，一年大概会在太平间中停放1000具尸体。为了将成本收回，承包人需要在每具尸体收费4000元以上。

羊毛出在羊身上，所有的费用，都会从死者家属身上收取。

为了抢生意，在医院抢救室门口，除了家属和医护人员，还围绕着乔装打扮的殡葬工作者。

一旦医生开具了死亡证明，他们就会立刻开始与悲痛的家属攀谈、招揽生意。

当死者的尸体拉到了太平间，伤心的家属便成为了太平间承包者眼中的肥羊。

由于我国素来有厚葬的风俗，在死者逝去后，太平间工作人员通常用不买贵的，就是不孝、人都死了，走得体面点来劝说家属高消费。

在这种压力下，家属往往不得不大方起来。

一个死者家属在谈到太平间的高消费时说：不敢讲价，怕对死者不敬。

可是他们的孝心却被医院太平间利用，趁机大肆敛财。从运送尸体开始，家属便开始面对不合理的收费。

如果死者是在家中过世，那么从家里把尸体运到太平间，无论距离远近，都是200元起步。

到了太平间才是巨额收费的开始，首先尸体不能直接放在停尸台上，需要购买装尸袋。

一个装尸袋的成本大概在20块左右，可是卖给家属一般在200元。接下来需要买寿衣，寿衣的可操作空间就更大了。

死者是哪里人、当地有什么风俗、死者有什么样的信仰、需不需要专门订做寿衣等等，都是可以增加收费的地方。

如果一整套寿衣都用上好的材料，那么价格至少也要上万元。

中国人一向讲究风光大葬，希望死者走得体面。所以在医院太平间提出这些服务时，家属往往不好拒绝。

即便家属囊中羞涩，无力承担高昂的花费，那么最便宜的寿衣也要上千块。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，寿衣的进价只有50元，即便样式复杂一些的也不会贵太多。

在买好寿衣后，如果家属不敢给死者换衣服，太平间同样可以承担换衣服的服务。

根据寿衣的繁复程度，收费在几百到几千不等。如果家属有为死者化妆的需求，太平间一样可以满足，不过同样需要额外收取费用。

骨灰盒的讲究就更多了，材质、样式、雕刻工艺各种不同的款式，每一种都是增加收费的机会。

最普通的款式就要几百元，材质特殊一点的从几千到几万不等。

央视《焦点访谈》曾经曝光过，一款进价450元的鸡翅木骨灰盒，最后可以卖到16800元的高价，收费的疯狂程度可见一斑。

此外还有各种陪灵用品，小灵位、小石头狮子、金银元宝、香火蜡烛等等。

进价都不高，但是卖给死者家属时却敢漫天要价。花圈同样可以牟取暴利，进价15元的纸花圈，太平间可以卖到上百元。

进价几十块的守灵花，太平间以300元每次进行出租。

棺材更是太平间的重要盈利点，一副普通棺木的价格大概在400元左右，太平间的工作人员曾经卖出过5000元的高价。

材质好一些的棺木进价1580元，太平间标价18000元，上不封顶，同样不乏消费者。

而且他们还深谙察言观色的技巧，如果发现家属消费意愿高、消费能力强。

那么承包者还会坐地起价，处处推荐最贵的用品，曾有家属在太平间就一掷千金，花出了10万元。

在太平间里，除了这些服务和用品收费外，还有一些看不见的费用，那就是给工作人员打点的小费。

每个环节都需要给工作人员小费，这似乎是不言自明的规矩，甚至太平间的工作人员还会对家属进行暗示。

而家属也不敢不给，因为在遗体运送的过程中，一旦工作人员心怀不满，在抬棺的过程中有磕碰或者开车的时候遗体倾斜歪倒，都是家属不能接受的情况。

迫于这种压力，家属不得不大方起来，在这上面的花费大概从几百到上千不等。

按照这种方式来计算，太平间承包者大概在每个死者身上可以赚取1万元左右，400万的承包费，不到半年就可以轻松赚回来。

太平间承包者漫天要价，死者家属心有顾虑不敢还价，所以文章开头所说的殡葬行业利润惊人也就不难理解了。

由于利润惊人，所以承包医院太平间是炽手可热的生意。承包者不仅要有资质，更要有所谓的关系。

新京报2010年对北京市殡葬行业的知情者进行采访，知情者透露：

全市设有太平间的医院，有一百多家，都被有数的几个人承包了。这些人通过关系，最多的一个人承包着十余家医院的太平间。

除此之外，承包商还要负责安抚闹事的家属。如果因为太平间收费不合理，家属到医院把事情闹大，那么承包商的生意也就做到头了。

所以为了息事宁人，承包商特意聘请管理者，遇到闹事的家属，或降价、或退费，大事化小，小事化了。

2010年，北京市的李先生在办理完父亲的身后事后，对太平间的账单有些疑虑。

他马上去找医院理论，医院当场退还给他500元。后来，李先生向物价局、民政局等部门投诉，医院又退还给他855元。

由此可以看出，他们简直把欺软怕硬写在了脸上。

出了太平间，到下葬的时候，天价墓地的新闻更是屡见不鲜。不到一平米的墓地，少则数万，多则上百万。

为了促销，销售人员推出了多层的花园墓地、豪华海葬等一系列推销方法。

面对多种多样的墓地推销形式，不得不让人感慨，内卷的现象已经蔓延到了殡葬行业。

利润微薄的供应端

虽然殡葬行业利润非常高，但是能够发财的只是直接对接客户的销售端，在供应端的从业人员并没有享受到所谓的暴利。

由前文可以看出，销售端的工作人员往往以进价十倍的价格销售殡葬产品牟利，而这些殡葬产品的进价却并不昂贵。

天津六道口村是北方殡葬用品的批发源头，被称为寿衣之都，村里有一大半人都在从事殡葬行业。

村中有一条长约2000米的街道，街上密密麻麻分布着上百家黑底白字的商铺，每年都有很多殡葬从业者来到这里批发殡葬用品。

虽然从事殡葬行业的前端生产，但是高额的利润却与六道口村村民无关。

据统计，六道口村人均收入仅在1.9万元左右，高定价和丰厚的利润直接进了中间商的口袋。

六道口村民无法直接与消费者交流，而由于殡葬行业的特殊性，当有需要的时候，死者家属即便知道天津六道口村殡葬用品更便宜，也不可能千里迢迢赶过去购买。

在两相为难的情况下，就让中间商赚了差价。

难道六道口村民身处殡葬行业，就甘心眼看着别人起高楼、开豪车，自己只赚一些辛苦钱吗？

当然不是，他们也尝试走出去，在北京直接经营门店。

可是到了北京才发现，即便开了寿衣店，也并不能从暴利的销售端分到一杯羹。

北京70%的寿衣店的老板都来自六道口村，人数众多。

可是正因为人数多，同行之间相互压价、恶意竞争，反而没办法把价格提上去。

他们依然只能以低廉的价格供应给殡仪馆，到头来还是在做供应商的生意。

他们不是不想直接对接消费者，可是由于殡葬行业的特殊性，平时根本没有人会逛寿衣门店。

如果家里有亲人生病，家属生怕不吉利，更不会去寿衣店了。

这就造成了消费需求的突然性和急迫性，来不及货比三家、精挑细选，事情发生了就只能任由医院太平间摆布。

所以即便大平间承包商大发其财，真正的生产者六道口村民，却并没有从中得到多少利润。

这不禁让人升起遍身罗绮者，不是养蚕人的荒诞感。

未来发展

殡葬行业的乱象由来已久，由于对死亡的避讳，所以谈及殡葬行业，人们总是退避三舍。

不愿意面对、不愿意了解，才使得殡葬行业成为了一个半封闭式的神秘产业。

无论怎么回避，必须要承认的是，死亡是每个人都必然走向的结局。

所以，殡葬行业对于每个人来说是一种刚需，殡葬行业中的乱象势必要被调整。

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，每年全国死亡人口大约890万人。

按照每位死者在太平间花费一万元计算，这个行业的产值竟然达到了惊人的890亿元。

医院太平间的乱收费现象，很大程度上源于医院和太平间承包者私相授受，造成了太平间的管理缺位，让死者家属在安置遗体的时候别无选择。

为了避免这种情况，一是可以增加对医院太平间的监管，追究医院的相关责任；

二是可以取消医院太平间，成立城市集中的遗体停放中心，很多城市都采取了第二种方法。

2014年，天津民政局直接取消了本地太平间的停放遗体功能。

随后在2019年，哈尔滨同样取消了当地医院的太平间，统一成立了两个殡仪服务中心停放尸体。

针对价格不透明，面对消费能力不同的死者家属进行价格歧视的现象。

国家发改委在2017年，发布了关于加强殡葬服务收费管理的指导意见。

在公告中明确要求各地制定殡葬基本服务的收费标准、加强殡葬用品价格指导，以及强化对殡葬服务收费行为的监管。

业内人士认为，打通电商渠道，在网络上进行售卖可能会是今后的发展方向。

在网络上卖骨灰盒，可能听起来有些荒诞，但却是给前端制造商树立品牌的好机会。

由于殡葬行业的特殊性，基本不能在电视上打广告，无法在消费者群体中进行宣传，而给中间商供货又只能被无情地压价。

因此通过电商直接对接有需求的消费者，也不失为一个双赢的好办法。

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加剧，殡葬行业的消费者由50后、60后逐步年轻化。

老一辈的人可能无法适应在网上购买殡葬用品，但是年轻一代生在互联网时代，对于新兴事物的接受能力更强，可能会更加适应这种方式。

古人说死生亦大矣，岂不痛哉，出生和死亡都是人类无法避免的事情。

对于生命的消逝，家属怀着悲痛的心情与之告别，这种心情不应该被利用，成为有心人敛财的工具。

一个六道口村的殡葬从业人员曾满腹委屈地说：

人终有一死，这个行业将永远存在，我们做这一行并不觉得屈辱，而是希望让逝者走得安稳，希望大家也能改变对这个行业的印象。暴利并不是殡葬业的本质，也不是我们这些从业者希望看到的。

参考资料

[1]《东西南北》，2015年第15期，《中国殡葬业调查报告》

[2]《中国社会报》，2015年4月17日，《殡葬是服务业，服务上去了就不是暴利》

[3]《法制日报》，2013年4月1日，《近八成人认为应对殡葬业加强监督》

[4]《工人日报》，2011年4月6日，《殡葬改革：从厚葬入土到绿荫后人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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